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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筱聆:我试图记下闽南所有,却终只写出沧海一粟

来源:百花洲文艺出版社 | 林筱聆  2019年12月03日08:28

我是闽南人。

福建。泉州。安溪。这是我出生、成长、工作、生活几十年的地方,山环水绕、四季茶香,茶是家乡最基本的底色。晨起一泡茶,上午下午办公室接着泡,晚上自己家亲朋好友家继续喝。家家都是茶馆,哪里都有茶室。同为闽南人的林语堂曾经说过,只要有一把茶壶,中国人到哪儿都是快乐的。我更愿意相信他形容的该是闽南人的生活和与生活有关的态度。闽南人的每一天都在茶水里绽放,闽南人的豁达与精气神如此这般被一杯茶浸着、染着,连呼吸都能散出茶香来。

待茶是闽南人最大和最寻常的礼数。在闽南人的精神世界里,一个家可以穷,但绝不可以失了礼数。即便是在物质极其匮乏的七八十年代,再简单不过的一个盖瓯或茶壶,几个缺了口的茶杯,外加一个大碟或大盘子(当成茶盘),哪怕拼拼凑凑也要搭出待客的热情。那时候的茶具多是为客人准备的,自己平时难得一泡。来了客人,茶必先隆重登场。茶的好坏在其次,重要的是泡与敬的过程。郑重其事地洗杯、烫杯、冲泡、呈敬,这是所有一切的前奏。主人敬茶的顺序也显示着生活的道理。先长后幼,先外后里,先人后己。如果你不受欢迎,率性的主人索性就单独漏了你,含蓄些的迟迟才把最后的那杯茶送到你手里。即便是结了仇怨的主客双方,如果主人递了茶给你,他的态度便再明白不过了。千揉百焙后端在手里的一杯茶似乎承载着闽南人最为朴素的观念:走过万水千山,唯有淡然、从容。

与神明、祖先的沟通,也需要借助一杯茶。小时候一直很好奇,为什么乡村生活中的朝拜活动永远少不了茶。祭拜天公、土地公、树神、灶头君,需要三泡茶;祭拜老祖宗、去世的长辈,也需要三泡茶。其他祭品各有不同,唯有茶担纲着共同的主角。仿佛在我们看不见的第三世界,也全然通晓闽南人待客的习俗。那年除夕,吃了太多油腻的东西,脾胃向来虚弱的我又腹胀难耐,躺在床上辗转难眠。12点过后,便要贺正迎新。供品有荤有素,还有叔父当年制作的最好的茶。仪式结束,敬拜过天公的铁观音茶被冲入大茶壶,冲泡出的茶水倒出,无论大人小孩人手一杯。迷迷糊糊被大人叫下床,迷迷糊糊喝下一杯苦苦涩涩的东西,我突然间打出几个响亮的嗝。几乎就是一刹那,身体里的气息好像顺畅了,肠胃也清爽了起来。祖母说,那是天公保佑的结果,喝进肚子里的茶瞬间有了一股神秘的力量。那种感觉非常神奇,它明媚了一个孩子灰暗的夜晚。

可以说,茶叶丰富了闽南的色彩,也丰富了闽南人的精神。很难想象,没有茶的闽南将何以成为闽南;没有茶的闽南人,生活是否会枯萎。一直认为茶里有铁硬的物质,让茶这棵植物本身有着顽强的生命力,也让喝着它长大的茶乡人顽强、执着、聪明,勇于拼搏,勇于开拓。这种精神在茶商身上体现得尤为突出。两百多年前,林家先祖北上武夷,靠着勤劳与智慧,置下武夷十八岩,成为大茶商。清末,林家在厦门设立茶栈,将福建茶运至新加坡、马来西亚等东南亚国家销售。许是因为血脉中这种强大的遗传基因,三四十年前,大多数人还在为着温饱的问题发愁,先知先觉的叔伯们便开始偷偷上山开荒种茶,一畦畦、一片片,漫山遍野的铁观音茶树开始了旺盛的生长。除了国家统购外,茶农手里还会剩余一些不上等级的茶叶,如何把这些茶换成钱,再买回柴米油盐改善生活,这个问题摆在了父辈们面前。八十年代初,堂叔伯们收集起亲戚们的茶叶,加入茶叶外销队伍。他们挑着茶担到厦门、往汕头,走街串巷吆喝卖茶。后来,在落脚地摆起了固定摊点,慢慢地,根基牢了,就在当地开出自己的茶店。再后来,成长起来的堂兄弟们也一个个走出山乡,把茶叶店开到山西、广东等地。随着电商经济的蓬勃发展,堂兄弟们又嗅到了新的商机,一个个选择走回茶乡,在村里开起了茶叶网店。有个林姓宗亲甚至做成了茶叶电商的典范,年销售额上亿元。闽南茶商在市场经济的浪潮中风起云涌、破浪前行,成为闽南人的缩影。家乡茶叶经济迅猛发展的这几十年紧密贴合着中国改革开放的进程,社会变迁、个体命运改变,展现的恰是微观里的中国。

有一首风靡全国的闽南语歌曲——《爱拼才会赢》,就连很多非闽南人也能哼出个大概来。“三分天注定,七分靠打拼。”这就是闽南人的精神图谱。这就是我身边的闽南人:敢爱敢恨的闽南人,爱拼会赢的闽南人,善良真诚、敬畏自然的闽南人。当我们在回溯历史中一次次相见,空气中总是飘荡着迷人的茶香。

我试图记下闽南茶乡所有,却终只写出了沧海一粟。即便如此,我仍然愿意为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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